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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十章 半日景(五)


  燕明珠在太后居所用了午膳,又陪着端淑太后说了好一阵子的话。午间小憩了一阵儿,才离开了宫中。

  一日的光景,大半日都就这么消散了。

  离宫的路,还是要一步一步地走出去。燕明珠心中平静,甚至有些可怜端淑太后。

  燕荃无父母,元珍也无父母。燕明珠一生下来,就没有见过自己的祖父祖母、外祖外祖母。当她看见端淑太后那个模样时,心中的确有些恻隐。

  一把年纪了,还要为了生存,如履薄冰,小心翼翼。

  人活着总是如此之累。

  眼瞧着到了宫门,燕明珠稍稍停了停脚步,回眸看了一眼这宫中的红砖碧瓦,看这金碧辉煌的囚笼。再转眼,又看宫门外的繁华世界,市井之间,庸庸碌碌。

  宫中人活得一板一眼,高在世人头上,握着人间的生杀大权,却还要为自己图谋生存之道,怕个一不小心就落个惨无人道的下场,满心的疲累,却不能开口跟他人提起。

  宫外人活得千姿百态,为生而庸碌一生,一生之间劳累,为自己图谋个将来,为自己的子孙后代图个好日子。

  宫中人尝遍辛苦,不得开口说。看遍生死,不得开口求。哭要忍,笑也要忍,事事不可随心所欲。

  宫外人尝遍酸甜苦辣,看遍人间冷暖,可苦可笑不必忍。

  可这一门之隔,仍是人间,仍有人在。无论是哪一种,都不见得有多好过。

  “唉……”一声轻叹随风散了,满是疲惫。

  燕明珠抬头望天,可天不会说话,也不会告诉她。

  为什么……人活着要如此之累?

  垂首间,又忍不住自嘲。她才如此年岁,怎么满心满口都是“人活着”。她的人生,才刚刚起步而已。那些已经过完一生的人,那些即将度完半生的人,才有资格说这样的话,问这样的问题。

  她,万万是没有资格的。

  暮若见燕明珠不动,在她身边轻声开口:“郡主,马车到了。”

  眼前,镇国公府的马车已经停稳了。

  燕明珠回眸一笑:“我们回家吧。”

  暮若扶着燕明珠上了马车,随后她也钻进车厢,才让车夫驾车。

  燕明珠听着车厢外嘈杂的人声,忍不住掀开帘子一角,看一看市井间的百态人生。

  有吆喝叫卖的小贩,有跪地乞讨的乞丐,有四处游逛的世家子,有花枝招展的青楼女,有五大三粗的屠夫,有一把年纪的阿婆……

  她倒是不曾注意过,这市井上,有如此多的人。每个人,都是不一样的。

  原来看似相同的人生,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。

  这个,元珍倒是没有教过她。

  这半日光景,燕明珠倒是看见了不少东西,也明了了不少东西。

  燕明珠的眉梢眼角都带着柔意,像是被阳光温水堆起来的人。没有那么一丁点的棱角,就像是一块打磨极好的玉石。

  像她这样的人,无论如何都可以安身自处。因为无人会厌弃这样的人。

  普天之下,人世之间,独一无二的燕明珠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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